1931—1939
长沙
1931.8—1934.12,市立第十一小学;1935.2—1937.7,广益附小;1937.9—12,岳云中学。1938.2—1939.9的开物农业学校在长沙乡间,具体校址仍未确定,因此没有另画一个精确校点。
1980年干部履历;1997年致丹妮信。城市范围定位。2026 · 沈阳
1937—1939
相册选页 · 20张照片与题注
2026年6月,我从美国回到沈阳,重新住进南湖公园西门附近的老家。我们大约在2004年搬走,此后房子一直租给别人。这次回来,坏了的灯具和门窗换掉了,墙面重新刷白,翘起来的木饰面补了补;浴缸、洗脸池和一部分地板还留着,地板上也留着房客使用过的划痕。我高中住校,大学去了美国,对这所房子的记忆,大多是周末和寒暑假。隔了二十多年再住回来,许多地方已经旧了,却还是熟悉。
楼下的南湖公园,小时候觉得大得逛不完。爸爸妈妈带我去,游乐设施周围总有好多孩子。如今雕塑还是那些雕塑,一些设施也还在,热闹却少了。我已经到了带着自己的女儿来逛公园的年纪,看见从前那么热闹的地方冷清下来,多少有一点伤感。
家里地板上有一大纸壳箱老相册,我随手翻起来。大多数照片以前见过,只是二十年没有翻看,再见像碰到老朋友。其中有一本影集,我却不记得曾经打开过:老式带胶的硬纸板,可以自由排列照片,再覆上一层透明薄膜。姥爷把照片按章节编好,细细写上人物、时间、地点,有时还添几句当年的故事。
我熟悉姥姥姥爷老年以后的样貌,也熟悉姥爷的钢笔字迹,可照片里竟然还有他们十几岁、二十几岁、三四十岁的样子。那些从前只听他们零零碎碎提过、没有认真追问的事情,被他自己整理在这里。有一张是姥爷十九岁生日在蓝田拍的,借来一根手杖,摆出很有派头的姿势;多年后做相册,他自己也忍不住拿那副架势开玩笑。另一张中学毕业前的照片,却是满脸心事,题注说前途还没有着落。
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趣:照片背后到底发生过什么?这个我认识了一辈子的人,年轻时是怎样生活、怎样想象自己将来的?尤其在那些连国家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的年月里,是什么让他那么认真地求学,后来又那么坚决地作出人生中的选择?那年夏天,我自己也有一大堆关于将来的问题,很想听他讲讲。
1996—2002 · 沈阳
我曾经很熟悉一种心无旁骛的生活。1996年考进东北育才时,我在全沈阳几万名考生里名列前三。小学的功课没有让我觉得多么费劲,考育才也没觉得有太大悬念,仿佛只要继续照原来的办法努力,我就能一直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
育才是一个管理得非常严格的学校:早晨五点五十分起床,晚上十点熄灯,女生剪齐耳短发,不许早恋。从早到晚,什么时候该干什么,清清楚楚;周围的每一个人,也都可以成为学习和效仿的榜样。大家在乎同一件事,朝同一个目标使劲,像一枚枚小磁针放进一个巨大的磁场,很自然地就找到了方向。对于那时的我,这是一个非常纯净的环境。
当然,考进来的人都是优中选优,人人聪明,也人人卯足了劲。成绩最好的那一批,可以全奖直升育才高中;再其次,要交一笔不小的学费才能留下;大约一半的学生面临分流。目标和规则很明确,容错率却很低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不会因为升学安排写得清清楚楚,就知道自己一定能得到最好的结果。
可我记得,那时并没有把精力花在怀疑“我这样付出到底有没有用”上。我想的是,既然这是我当下要做的事,怎样才能做得最好。一种方法不管用,就去找另一种;哪些地方没学会,就想办法弄懂。我喜欢看到努力产生作用,也会被别人的认真打动。1996年12月,我在日记里写:“有进取之乐,有拼搏之乐;为自己的成功感动,为其他强者的精神感动。”那是我当时真切感受到的快乐。
后来,排名开始往下掉。我从前一直确信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,忽然不那么确信了,而且不知道怎样才能再赶上去。动摇的不只是对一次考试的把握,还有我对自己的认识。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很强烈的失控感。有一次,从沈阳打长途电话到武汉,跟姥爷说起自己的处境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如今再回头看,很容易说,那一两次考试算什么,你后来不是照样去了耶鲁吗?可那时的我不知道后来会怎样,眼前的考验,对一个没有经历过更多事情的孩子,就是很重要。何况,倘若没有当时那种认真和坚持,又怎么知道还会不会有后来的我?一个运动员不会因为比赛总有结束的时候,就不值得为它训练;一个人认真追求自己认可的目标,也不该因为后来知道了结果,就被轻易判定为不值得。
我一直感激自己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长大的。自己在成长,周围的世界也蒸蒸日上,仿佛只要肯干、肯学、敢冒一点风险,总有新的机会。我把持续发展当成正常,也把大家庭的圆满当成正常:无论去了哪里,过多久回来,亲人总会在那里等我。那种对未来的信心,很早就成了我的底色。只是后来,事情逐渐不像学校里那么清楚,周围的世界也不再一直向上。
2002 · New Haven
2001年申请耶鲁时,校友面试官 William White 问过我一个问题。我们谈到高中生活,我讲起替班级编集体舞的经历:另一个班和我们选了同一首音乐,我就重新找曲子,把整支舞重新编了一遍。他问,为什么不试着协调一下?有时,合作是不是比竞争更重要?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怎样回答,只记得这段谈话一直留在脑子里。
我对美国大学的想象,主要来自《长腿叔叔》和大学寄来的豪华大开本宣传册。在我的想象里,那大概是另一个版本的东北育才:课程更多,课外活动更丰富,也有更多自由,但好学校里好学生的气氛,应该还是我熟悉的样子。2002年,我带着育才规定的齐耳短发第一次来到美国,星期天早上八点,校园里竟然没什么人起床;室友可以带男朋友回宿舍过夜。原来在同一所学校里,大家可以过那么不一样的生活,在乎那么不一样的事情。
选课也让我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。上千门课,选了这一门,看见别人学另一门,又想跟着去。学科之间甚至还有鄙视链:学哲学的鄙视学政治的,学政治的鄙视学经济的,好像越抽象、越不功利,在同龄人面前就越酷。而我总容易把别人各方面的长处加起来,变成自己应该达到的标准,开学时选一大堆课,到了期中又忙不过来。
我给 William White 写过邮件,说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学什么,今天学的东西,也未必是今后用得上的。他给的建议非常实用:我才大一,选哪门课没有那么要紧;要紧的是,不管选了哪一门,都以最专业的态度,诚心诚意地学好、学透。除了知识本身,还要学那些创造知识、发现知识的人怎样研究,他们求知的品行,以及他们构建知识体系时所用的语言和逻辑。
1996 · 武汉,家中原照
那时我仍然会买电话卡,打国际长途回家诉苦,爸爸妈妈、姥姥姥爷就在另一头安慰我。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总是姥姥接。我问姥爷去哪里了,她说他耳朵背,听不清楚,有话可以替我转达。我后来才知道,他的阿尔茨海默病在加重,已经越来越难同我正常交谈。当时首先感受到的,是少了一个能帮我宽心的人,还没有想到自己应该赶紧问问他的一生。
在耶鲁,我上过史景迁和 Beatrice Bartlett 的中国史课。他们鼓励我去整理自己家的历史,趁亲人还在,做口述,也找其他材料来写。我那时把中国近代史当作一门学科,却没觉得自己家的事有什么迫切。眼前有那么多没见过的知识,家里的老人又都还在,似乎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问。直到二十多年后,真的开始查家族史,才重新想起他们当年的建议。
那几年,我还给史景迁做过学生研究助理。他研究张岱,我把古文先译成现代汉语,再译成英文。张岱写自己讲究过的灯、茶和泉水,写弹琴、吃蟹、看戏、赏雪,也写自己一事无成。明朝亡了,原先的日子回不去了,那些看似琐碎的嗜好和交游却留在文字里。他一面追写亡国的历史,一面记下家里的人,好让后来的孩子知道他们是谁。
现在重读这些文字,我才觉得,自己当时接触的,已经是一种从一个人身上读历史的方法。一个人的贪恋、局限、自嘲,和他不肯放下的事,都可以和时代的变动放在一起读。那时我一行一行地译张岱,却还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家人。二十多年后翻开姥爷的相册,我想知道的也是那些年月里的一个人:十九岁为什么借来一根手杖,毕业前为什么满脸心事,后来又为什么作出那些选择。
Wharton → McKinsey → 2025
沃顿毕业以后,我进了麦肯锡,一待就是十二年,做母亲也几乎与这段职业经历同时开始。
我很感激麦肯锡给我的这些年。在那里,我有机会接触许多复杂而有意思的问题,也认识了不少至今仍然欣赏和怀念的人。我从医疗数据分析做起,后来参与解决方案和技术产品的开发,逐渐学会怎样从纷繁的信息里找出值得追究的问题,怎样让不同专长的人共同工作,又怎样把一个想法推进到能够实际交付的程度。在工作中,我渐渐明白,一项建议即使分析得再好,要真正发挥作用,还需要理解客户的处境、顾及人的感受、赢得信任,并且处理许多无法靠模型直接算出来的取舍。有些项目十分辛苦,也有很多时候,我由衷地享受与同事一起思考、讨论、创造的过程。这些经历让我成长了许多,也给了我后来独立做事的底气。
假如把耶鲁、沃顿、麦肯锡连在一起,很容易讲成一条不断胜出的路,可实际远没有那么顺。我的晋升非常慢,后来选择了不通往合伙人的职业路径,最终也没有成为合伙人。在怎样做好母亲、怎样把工作做好之间,我经历过很多摇摆,也给自己设过不少限制。有些选择是认真权衡后的结果,有些则确实出于对未知的畏惧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愿面对找新工作,更不愿面对重新定义一份事业的不确定性,于是在熟悉的平台里蜗居着。我确实怂过。
而这个平台,确实有很多值得留恋的地方。一个成熟的机构,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客户,有声誉,有网络,知道向谁承诺什么、怎样交付、怎样收费。我可以把时间和能力投入其中,与团队一起完成工作,再领取相应的报酬。不必每次都从头寻找客户、建立信任,也不必独自承担一件事情从头到尾的所有环节。这样有效的分工,让我有条件参与许多个人难以独立完成的项目,也为我和家庭提供了稳定、优裕的生活。
妈妈却始终不太理解。她是设计火力发电厂的工程师,总问我:你做咨询到底是干什么的?你服务谁?别人从你那里得到了什么?说实话,我也没有给过她一个特别好的回答。我可以解释某个项目解决了什么问题,但许多成果是通过团队和客户共同完成的,又往往涉及不便向外人讲述的商业信息。要像妈妈讲述一座发电厂那样,用几句话说明自己究竟做出了什么,还真不容易。
到2024年底,公司经历了一轮轮裁员,工作中的许多话题也逐渐从发展变成了如何保住眼前的位置。我仍然喜欢工作中的许多人和事,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很有价值,可原来能够调动我的那套说辞,越来越不管用了,好像一种病菌对抗生素产生了抗药性。我听得懂为什么应该这样做、那样做,也理解组织对我的期待,却越来越难说服自己,继续作出那些牺牲,最后就一定值得。
与此同时,我感到 AI 可能带来下一次生产力革命,特别想亲手试试,它究竟能做什么,能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改变到什么程度。
麦肯锡一直很善于自我革新,也已经在帮助客户探索 AI 转型。但一家成熟的企业有正在服务的客户、需要兑现的承诺,以及一整套持续运转的业务和组织分工。无论大家多么愿意创新,每个人的大部分精力仍然要投入眼前的工作。尤其在业务承压的时候,光是维持既有工作的质量和节奏,就已经需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。
我很理解这种处境,毕竟自己也在这个体系里工作了许多年。但我开始好奇,假如暂时放下已有的分工和职责,从最基本的工作流程开始重新尝试,会发生什么?过去需要不同专业、不同团队协作完成的事情,一个人借助 AI,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?又有哪些从前根本做不到、甚至没有想过的事情,现在变得可能?
这样的探索需要大量时间,也需要容许自己漫无目的地尝试、失败、推倒重来,不必事先证明每一件事都能成为客户愿意付费的产品。如果继续留在原来的工作节奏里,我很难给自己这样的机会。而且我已经四十出头。如果一场新的技术革命正在发生,我不想等它尘埃落定以后,才从别人的报告里了解它究竟改变了什么。
到2025年初,我越来越想先成为一个没有单位的个体。带着过去十二年积累的经验,暂时拿掉原有组织和分工的限制,亲自试试,在 AI 的帮助下,一个人究竟能做多少事。
当然,从想离开到真正面对没有职业身份的生活,中间还隔着一段求职过渡期。麦肯锡给已经决定离职的人一段寻找下一份工作的时间,在此期间名义上仍是员工,工资和福利也继续保留。这是一项相当慷慨的安排,让离职的人不必立即面对收入和职业身份的中断。
可等到这段时间结束,最后一笔工资到账,从“在家办公”到“全职在家带孩子”,在别人眼里似乎只隔着一条很细的线,自己心里却很难适应。我每天也很忙,学新东西,写代码,研究各种可能性,可熟人问起在做什么,三言两语说不清楚。从前只要说一句“我在麦肯锡”,对方就大致知道该怎样理解我的职业。如今再没有这样现成的介绍。
不知不觉间,我也开始消费降级,学着在约束里生活。以前有一份稳定而优厚的收入,可以相当从容地决定怎样花钱;如今即使家庭经济上没有迫在眉睫的困难,每一笔开支也有了不同的分量。我为自己争取到了安排时间、选择工作、探索未知的自由,同时也在牺牲另一部分财富、生活方式和安全感上的自由。以前那些自由,我已经享有了很久,甚至不太意识得到它们的存在。
我也曾想用“创业者”来填补正式职业身份的缺失。可随即又问自己:那是不是应该赶紧融资,宣讲理念,扩大规模?难道做一件自己的事情,就必须按照大家熟悉的创业路径走下去?既然已经不想再靠麦肯锡的名字撑门面,何必急着去找投资人的招牌?
在耶鲁的时候,职业发展办公室常鼓励我们追随自己的热爱。在麦肯锡,也常常听到要打造属于自己的麦肯锡,定义自己的职业道路。这些话我听了很多年,也一直很认同。只是过去,无论怎样定义自己的道路,总还是在学校、机构和职业所提供的选择中作决定。
如今我想认真试一次。如果不必先决定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职业人,我究竟想怎样度过这一生?
我喜欢智识上的挑战,喜欢研究科学和技术,也喜欢文学、音乐和视觉创作。与人交往对我而言也不只是建立人脉,我很享受深入了解一个人,听他讲述自己的经历,理解他的所思所想。而且,既然我有了更多安排自己时间的余地,为什么还要总是让家庭生活迁就工作的需要?我想陪伴女儿成长,也想有时间关心爸爸妈妈,继续探索那些纯粹因为好奇而让我着迷的事情。
这些兴趣和愿望,在过去的生活里常常被分割开来。有些属于工作,有些是业余爱好,陪伴家人又需要另找时间。我曾经习惯了不断取舍,仿佛认真做好一件事,就必须暂时牺牲其他许多事情。可是如果不再以某一个职位或头衔为中心来安排生活,有没有可能让自己珍视的这些事情彼此交织、相互滋养?
我也不想把这个问题说得太轻巧。时间、精力和金钱都是有限的,我仍然需要工作,需要收入,也要履行对家庭的责任。我只是想看看,在这些真实的约束之下,能否找到一种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它可以包含严肃的研究与思考,也容得下创作的乐趣、人与人的情谊,以及与家人一起度过的寻常日子。我希望自己不必总把其中一部分留到将来,等另一件事完成之后,再去享受。
我究竟想玩一场什么样的游戏?我想经历什么,重视什么,愿意为什么付出时间和精力,都值得重新考虑。
一年多里,我学了许多以前不会的东西,也做出了一个很庞大的 AI 应用,有前端、后端、数据库,希望把从头到尾的一整套智能体能力都放进去。我很享受从一个想法出发,自己研究、设计、编程,直到看到它实际运行起来的过程。有些过去需要依靠工程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,如今我真的能够亲手去做了。这种体验让我兴奋,也让我更想知道,下一步还有什么可能。
可这样一来,我又时时刻刻担心大公司发布了什么:我的新创意会不会被它们吞掉?它们增加一个功能,我是不是也要赶快追上?我每天坐在电脑前,仿佛一个人就要对抗整个产业。
回国时,本来想让家人用起来,又发现自己在笔记本电脑大屏幕上费心设计的体验,放到他们的手机上,在日常嘈杂的环境里,并不那么合适。我为一个功能反复推敲的细节,使用者可能根本没有耐心去了解。最后甚至没有真正推进到让他们开始使用。
我原本离开麦肯锡,是想亲自探索 AI 能够带来的新可能,可忙着开发自己的产品,又渐渐把自己困在了另一套生产计划里。每天想着还缺什么、要改什么、怎样才能赶上最新的技术进展,反倒很少有时间,单纯地享受一下这些技术已经带来的便利。
在发现姥爷相册之前,大约有两个星期,我有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工作,决定先做一次消费者。
那些最前沿的模型和智能体都已经在那里,为什么不去享用一下它们的能力?暂时不用为自己的产品防守,也不用要求每个新发现都成为一个商业机会。就从自己的生活出发,想想有哪些一直好奇、一直想做,却因为时间、能力或者条件的限制,没有真正动手的事情。
先不考虑能不能做成生意,也不急着再建一个产品。
我想看看,有什么从前做不到的事,现在真的可以做了。
2026 · 夏
相册给了我一个现成的问题。我拿去问妈妈,这里面的人都是谁。她翻到题为“两个妈妈”的那一页,指着全家福正中间的一位老太太说:“这个老太太有故事。”我问是谁,她说是她奶奶,还说她和杨开慧是两姨表姐妹。可问到奶奶叫什么名字,妈妈一时又想不起来了。我拿着这条线索去查,查到钟瑾怀,再拿给她看,她说,对,就是这个名字。
这下可好,我开始不停地搜索,把发现发进妈妈那边的大家族群。表舅舅告诉我,家里前两年已经编过一本《砖屋絮影》,讲的就有这些往事,姨妈那里有。我原来以为只有家里人才会知道的事,网上竟然能找到记录;网上查不到的东西,又可能在某位亲戚的一本书里、一篇文章里,或者藏在另一个人还记得的几句话中。姥爷去世十多年了,这种兴趣倒不像刚失去亲人时的悲伤,更像发现宝藏:这么多有意思的事,竟然就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,离我并没有那么遥远。
与此同时,我也开始抓住零星时间问爸爸。他不爱讲自己的事,让他回顾职业生涯,几十年就能缩成一串职务:调度员、调度长、主任,副局长、局长,然后退休。问起印象深刻的项目,他觉得,那有啥好说的。可一谈到小时候,或者他姥爷的事,就会来了兴致,绘声绘色地演给我看。我把他讲的辽河、院子和各种游戏做成场景图,发到爸爸这边的家族群,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补充:房子该是什么样,花坛在哪里,游戏又是怎样玩的。有人找照片,有人画平面图,一张画错的图,有时反倒能带出更多记忆。
爸爸的声音 · 王芝茗 · 2026.07.28
原稿纸上的模型 1:04
想担责任,就往前多想想 0:25
他讲职业生涯时,没有提到自己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这件获奖纪念牌和其他几十份奖状、证书、专利材料堆在一个搬家纸箱里,都挤坏了。
材料一多,实际的问题也来了。老相册只能拿手机拍,一页有好几张照片,歪歪斜斜,需要一张张裁出来;家人的录音要转成文字,还得知道谁在什么情况下说了哪句话。我就开始写小工具,让这些反复要做的事情简单一点。过去一年多练习编程、搭系统、使用模型的功夫,都在这里派上了用场。
也是从这里开始,我对 AI 的态度真的变了。我不介意电脑里能完成的任务,AI 样样比我做得好;恰恰相反,它们越高级、越好用、越便宜,我越高兴。因为我已经有了很具体的事要做:去认识一个真实的大家庭里,我知道和不知道的那些人,收集、了解、感受,再把他们的往事整理出来。我是这个家里的人,能够去问,知道去找谁,也有做这件事的动力和能力。那些新技术的每一次进步,都可以让我多做一点从前做不到的事。
William White 当年问到的竞争与合作,此时有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对应。当年是同学与同学、班级与班级,如今变成了我和 AI。做一个完整产品时,我总在担心它们的能力超过自己;做家族史时,我简直盼着它们再强一点。我还在很投入地做事,也还在追求做得更好,只是现在,所有这些能力都可以来帮助我。
1924—2012
正在载入地图……
姥爷生于1924年。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年份,却是这次沿着照片、履历上的学校和地名查下去,才逐渐看清,那是怎样一段少年经历:长沙的空袭,向乡间和山里迁移的学校,开物农业学校、衡山岳云中学、蓝田国师附中,然后是重庆、上海。在那些随时可能失去家园的年月里,他一直在找机会读书。我过去只知道他学问扎实,到了七八十岁还会翻译英文科技文章;这时才更想问,最初是什么使他那么看重学习?
我去找同一时期在那里读过书、办过学的人留下的记述。学校怎样搬迁,师生怎样安顿,靠什么继续上课,这些事渐渐具体起来。我想知道,姥爷辗转求学时,每天怎样度过,相信自己学到的东西将来能用在哪里。在我的理解里,他希望,只要中国不亡,有朝一日总能参加战后建设。后来到了上海交通大学,他参加知行社,组织学生活动,在1947年的街头宣传中被捕;再后来参加革命,到东北工作,却又被划成右派,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迫害。据我所了解,他并没有因此后悔年轻时选择的理想。
他的方向感和信念感究竟从哪里来?我一度想,会不会环境越艰难,人反而越容易坚定。可越试着代入他当时的位置,越觉得他面对的不确定性,比我今天担心 AI 怎样改变脑力劳动,要大得多。他要为一些自己相信的事情作出极大的投入,甚至付出沉重的代价。我特别想听他基于自己八十多年的人生,讲讲怎样认定一件事值得做,又怎样在失望以后继续做下去。
姨妈的文章里,保存了一段姥爷给高中同窗的信。他写初到蓝田时,第一次小考,朱校长告诉大家:“你们都是最优秀的学生。我相信你们是不会考试作弊的。所以我们不监考。”发完卷子,老师果然都走了。往后三年,大大小小的考试,都没有人监考。姥爷记得同学们的自豪,也记得老师除了传授知识,还教他们“求真”,教他们自尊。他把那三年叫作一生的黄金时代,写到同学互敬互爱,连一点小小的争吵都没有发生过。
妈妈还写过随父母在盘锦附近劳动的日子。姥爷设计了一只插秧船,一个长木匣子,装上秧苗,由他倒退着匀速拉行,在泥田里划出五条线,后面五个人顺着插秧。妈妈十五岁,每天跟着干活,挑秧、插秧,累得腰疼,晚上收工还爱唱歌,因为难得能和爸爸妈妈整天在一起。读这些文字,我很想再问姥爷,在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,是什么让他仍有兴致研究怎样把秧插好?求知、做事的热情,与一个人经历过的打击,到底是怎样相处的?
可姥爷在2012年已经去世。在那之前好些年,疾病就使我们不能再清楚交谈。我只能找他留下的东西,读家人的回忆,再去找同时代的人讲过什么。那些问题里,既有我想了解的他,也有替现在的自己问的:接下来到底做什么有意义,做什么才能有结果;即使看不见世俗意义上的结果,什么事情仍值得全心投入?
1997 / 2026
武汉 · 1997,写信的人衡山 · 约1940,信里记起的自己
七月底,妈妈说,衣柜上面还放着我小时候的衣服,也许可以拿下来给女儿穿。我爬上去找那一筐衣服,在旁边发现了三口袋旧资料:日记、作文、周记、同学录,还有姥姥姥爷寄给我的三封信。我早把这些信忘得一干二净。其中一封写在华中电力集团的信纸上,落款是“爱你的姥爷”,日期1997年6月8日。
开头就是那通电话:“从电话中得知,最近你在学习上遇到一点挫折,名次掉下去了,急得直哭。”接着,姥爷讲起了自己在我这个年纪遭遇的一次打击。他为了躲避轰炸,在长沙乡下一所初级农业中学念书,成绩总是第一;日本人打到长沙后,他只身去衡山,报考同样为躲战火迁去的岳云中学,插班读初三下学期。虽然录取了,教务处老师后来却告诉他,他考试门门不及格,是几位老师从前认识他,印象不错,才照顾录取。第一堂数学课,他竟一点也听不懂。
姥爷写,自己从来没有在学习上受过这么大的打击,下决心一定赶上去,结果就在那个学期,以第一名毕业。他从小要强,在农村学校得了第一就满足,到了水平高得多的学校,一比就比下去了。讲完自己的事,他回到我身上:育才也是强手如云,原来数一数二,如今别人赶到了前面,就应该好好总结,是抓得不够紧,还是学习不得法。
再看相册中的两个人
接下来整整一页,都是他常讲的“学习三部曲”:课前预习,上课认真听,课后复习,学一课就要吃透一课。公式要熟,最好自己能够推导;例题里的技巧要掌握,然后才动手做习题,不要反过来,课文没弄懂就急着刷题。他把习题看作检验自己是否真正学懂的机会,要先认真想,反复想,实在做不出来再去请教。每克服一次困难,就把当时为什么不会、后来怎样弄懂的,记在小本子上。
读完,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我一直想听姥爷亲口讲自己的青年时代,以为只能从别人的经历里找一点参照,没想到他早就写过,还特意写给了我。更没想到,重温他的第一人称讲述,竟然会把我带回自己第一次感到失控的时候: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办、从沈阳打电话到武汉哭起来的孩子,就是当年的我。那时的挫折和姥爷的回应,一起回来了。
激动里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欣喜和幸福。这些信当年收到时,我很开心,近三十年后再读,更开心了。原先读信,我在沈阳,姥姥姥爷在武汉;现在再读,我在人间,他们已经不在了。我带着另一组问题寻找他,却在完全没想到的地方,找到了他当年亲手写下的话。
姥爷从小就这样教我,做数学要追根究底,不能只满足于考完一场试、拿到一个好看的分数。一个原理为什么成立,人们为什么要建立这套数学体系,真正弄明白的东西才属于自己。现在再想起 William White 关于选课的建议,也会想到姥爷讲的这些话:研究方法、求知的品行、构建知识的语言和逻辑,远比选中了哪一门课更能长久受用。如今我执意亲手编程、亲手使用 AI,也还是想知道它怎样工作,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。这些亲自得来的经验,别人拿不走。
同一批旧资料里,一篇1999年1月的日记,第一句竟然已经在问:“姥爷究竟是怎样的人呢?”那次分流考试,我只以一分之差避开了交两万元学费,姥爷既高兴又不高兴,问怎么能只凭这一分去读高中,要求我高中毕业进入前三。接下来,我却写了另一件事:妈妈在武汉跟录像带学太极拳,姥爷想复制一盘,让她回沈阳继续练,于是借来第二台录像机。没有说明书,重插线,换机位,调频道,还请了两位维修人员,整整四天没弄成。我们都开始担心他的身体,他答应先不研究,等以后有办法再寄过去,可临走前的最后一晚,又动起手来,这次终于通了。
全家就那么守着,直到夜里十一点,等那盘带子录完。我在日记里记下姥爷脸上的笑,一点也没有倦意,还有一种孩子气。我那时写,他不肯放弃的不只是两个录像机听不听话,真正吸引他的,是一个似乎解不开的问题。文章最后,我写道:“因为他相信没有做不成的事,我也信。”
姨妈后来还写,2008年,姥爷病得很重,连身边亲人也认不出,舅舅在饭桌上问他什么是无机物,他却脱口答了出来,令她目瞪口呆。我想起当年在耶鲁打电话回家,逐渐听不到他的声音。那些日子,家人还在一点点发现,他忘了什么,又有什么仍然记得。
2026
整理姥爷的相册以后,我着手做出的第一份完整多媒体家族作品,却是关于爷爷王秀平——爸爸的爸爸。爸爸和两位姑姑给我讲故事,大姑还带来了爷爷晚年用过的旧 iPad,里面有他珍藏的照片和影片,包括她带他回蓬莱老家看祖屋的经历。她讲着讲着就哽咽,说直到现在,每天都会想到爸爸,又不愿总拿自己的伤心去打扰别人。
小姑却几乎什么事都能说成段子,连爷爷临走前几天,还能跟他开玩笑。听她讲自己的童年,我才知道,如今这么善解人意、做事有分寸的小姑,小时候竟那么横、那么天不怕地不怕。两个人一起讲,一个感人,一个逗乐。她们的回忆,加上爸爸的、其他亲人的,和各处找到的资料,渐渐变成一个更完整、也更有意思的故事。
我先整理成文章,大姑读完又哭了一场;后来写了歌词,用 AI 配乐,发给家人听。大姑和妈妈都说,歌词有点听不清,最好能看见文字。回到美国,为了给老年社区作展示,我又把它做成音乐影片,加上真实的照片、资料、想象重建的画面和中英文字幕,再发到家族群。连一向用幽默带过的小姑都说,把她看哭了。妈妈说:“这个我是真的喜欢。”
《怎能不忆》 · 王秀平
暖气、工资、君子兰——先是这些再实际不过的问题。
暖气热不热Is the heating good and hot?
工资发了没Has my pay come through?
君子兰上没上肥?Did the clivia get its feed?
取自完整成片00:24.90—00:34.48的声音节选。
我想起她从前一直问,咨询究竟做什么,别人从我的工作里得到了什么。这一次,作品摆在她面前,她自己就有了感受。大姑、小姑讲给我的那些话,我重新整理出来,又让她们看到自己未必知道的、别人记得的往事。她们讲述时的思念,也得到了其他家人的回应。
从前我在电脑前,替假想的用户打磨一个庞大的产品;如今听不清歌词,就加字幕,院子画错了,就再找照片、请人画图,访谈录音整理不过来,就做工具。每一个问题都来自眼前的人和正在做的事,解决以后,好不好用,有没有打动谁,也能直接知道。这些往事原先散落在各自心里,现在成了全家可以一同观看、讨论、继续补充的东西。我们在回忆长辈,又有了这一段新的共同经历。
一个后来补画的例子 · 鞍山红一变
点图里的物件,听家人补上画面之外的细节。
王婷原画 · 2026.08.31
王婷原画 · 2026.08.31
王婷 · 2026.08.31
那个玻璃糖罐是老姨夫给的,洗衣机是水仙牌的,缝纫机是华南牌的,那个花盆养的多肉,后来放外面被偷了我当然还需要挣钱,也在继续试这件事怎样成为一份可持续的事业。可它已经使我和相关的人都确切感到了价值,偏偏向没有这些背景的熟人介绍自己时,仍不容易三言两语说清楚。以前报一个公司名字和职位就够了,现在却需要许多背景,才能让对方理解我每天在忙什么。我实际上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更明确地感受到了它的价值,自我介绍时反而更难说清。这需要耐心,也考验我是不是真正相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。
2026
回到美国,女儿六年级开始上 Honors Algebra,我也把那封信读给她听。她小学一到五年级,没有我小时候熟悉的课本,也没有确切的百分制成绩;期末老师给一个等级,如果不是最高分,我们常常无从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可以做得更好。她也不容易感受到,认真学习和最后的评价之间有什么关系。
代数课有严格的作业、小考、大考,每天能看到自己的百分制成绩,还要面对淘汰,身边不断有同学退出。可她并没有抱怨竞争,反而开始有兴趣实践各种方法,看怎样能够学得更轻松。比起莫名其妙拿到一个分数,知道自己哪里不会、怎样改善,更让她愿意投入。一个六年级的孩子,就这样得到了挑战高中数学的机会。
我们真的把预习、学习、复习三部曲用起来,让她体会了一回老式中国学习法,还真好使。Fixate on the goal, then trust the process:认准目标,认真按方法去做。近三十年前写给我的那些办法,就这样用到了下一代身上。
后来再回想1997年的信,我更明白,自己怀念的并不只是目标明确、有人告诉你该干什么的日子。在育才,只要改变方法,就能看到进步,学会的东西属于自己,这种自主掌控的感觉,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一点点形成的。目标清楚,并不等于结果已经确定,更不等于当事人没有经历不确定性。那时我已经在学习,怎样把全部精力用在自己能够做的事情上。
此后的经历,只不过不断加入新的变量。到了耶鲁,连什么值得学、怎样才算优秀,都不再有共同标准;工作多年以后,努力、晋升和回报之间的关系,也不像原先相信的那么稳定。走到今天,如何定义问题、如何找到价值感,这件事本身成了一个问题。我仍然想把它弄清楚,仍然想把精力投入自己认同的具体事情,得到别人拿不走的收获,而不是在别人构建的故事里撑场面、跑龙套。
2012 / 2026
2012年夏天,我在沃顿商学院读书,报名参加了一次去坦桑尼亚攀登乞力马扎罗山的 leadership trek。那趟登山留下两个我一直没有忘记的景象。
一个是在半山腰的营地。平时需要仰头看的云,已经徘徊在我们脚下。我们面向东面,夕阳把云照得绚烂,山的影子也投在云里,仿佛云中还有一座山。二十来个彼此并不那么熟悉的同学,肩并肩坐在石头上,喝着热水、热可可,什么也不用说,就看着眼前的景象。我那时才意识到,原来我们已经在云层之上了。
另一个是在登顶前的黑夜里。我们要半夜十二点起床,连续攀登大约八小时,在早上八点以前到达山顶。那时已经在雪线之上,我们没有背氧气,全靠自己调整呼吸,脚步越来越沉,每次只能向前挪一个脚的长度。护目镜限制着视野,呼出的哈气又时不时把镜片蒙住,
可往前看,能看见前面一排人的头灯;
回头看,身后也有一点点灯光。
再抬起头,天上是星星,往脚下望,居然也有星星。我仿佛置身于头灯和真正的星星组成的星河里。
我没登过那么高的山,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能不能吃得消,可那时就是觉得,脚下不能停,也不想停,也不需要停,非常兴奋。视野有限,步子也那么小,人却一直在往前走。后来天亮,到达山顶,停下来拍照,反倒没有那一段黑夜里的攀登,让我记得那么深。
那片星光也使我想起中学读过的《老山界》,红军队伍的火把沿着山路,“一直连到天上,跟星光接起来”。后来准备顺产生女儿,面对另一件从未经历过、不知道究竟会怎样发生的事,我又回忆起山上的景象。我丝毫不怀疑自己一定能做到,也必须做到。
我始终感激,自己是在一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代长大的。那时,个人的成长与周围世界的进步相互印证,一分耕耘得到一分收获,似乎是很自然的事。后来经历过更多变数,我仍然不觉得年轻时的信心是幼稚的。在目标清晰、方法可以检验的环境里,我学会了主动寻找办法,也亲眼见过自己的行动怎样改变结果。此后,问题变得复杂,连什么算进步、什么值得追求,都需要重新界定,可为什么在简单条件下培养出来的主动性,到了问题更难的时候,反而就不再有用了呢?
这也是我那么想了解姥爷的原因。他生于1924年,从他的少年时代到2026年的今天,几代人所经历的中国,已经几度改变了生活的条件、前途的含义,乃至一个人据以作出选择的信念。有的人在战火中求学,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建设自己的国家;有人为一个尚未出现的新世界冒险,又在亲手参与的世界里遭受打击。我们今天站立的地方,也曾是前人几乎不敢相信的想象。他们怎样在那么不同的处境里判断、行动,怎样承受自己选择的后果,又凭什么在失望以后,仍然认为有些事情值得做?
一个人能亲身活过的人生,N 只有一;但我们可以借助的经验,远不止自己这一份。姥爷八十多年的人生,几代人的经历,一个国家百年间的动荡与变革,再往前,是人类漫长的求生、探索和创造:这么多在不同条件下进行过的尝试,其中总有值得重新辨认的原则,总有一些不随眼前规则一同失效的价值。我想从这些经验里寻找变化中的常量,找到重新创造价值的抓手。越是不能简单照着别人走通的路往前走,越需要把问题想清楚,把那些仍然成立的道理弄明白。
更可贵的是,经历过失望以后,人还能够重新调动起希望。在世界与自己一同向前的时候,相信未来并不那么难;在规则清楚、付出能看见回报的时候,全心投入也比较容易。可当曾经信任的安排不再可靠,当努力未必得到、得到了又未必是自己想要的,人还能不能找出一件值得认定的事,愿意为它认真付出?这里面有一种西西弗斯的倔强,甚至反叛:已经知道希望可能落空,仍然不肯放弃寻找,哪怕只找到一点值得坚持、值得为之奋斗的可能。
我相信,这股劲头比任何一代人的经历都更古老。我们的祖先不可能事事等到有了把握才开始生活。他们在未知中观察、试错、适应,把摸索出的办法留给后来的人;许多人的一生,只来得及种下一点自己未必能亲见结果的希望。那些曾经微弱得几乎无法计算的可能,一代代累积,才有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生活。我愿意相信,在不确定性中寻找仍然可能的事、设法把它做出来,已经成了人类漫长岁月留给我们的一种本能。
姥爷留给我几页亲身经历,不会想到近三十年后,我会带着怎样的问题重新打开它。我也不知道,女儿或某个尚未出生的人,将来会怎样读我们留下的东西。所以我想保存的不只是最后的结果,还有当时的疑问、失望,没有把握却仍然作出的选择,以及一路上意想不到的发现。我想让他们知道,我们怎样从有限的经验里辨认值得做的事情,又怎样借着前人留下的一点光,去试自己还没有走过的路。我希望他们继承的,除了我们的结论,还有和我们一起思考的机会。
两点一线 · Two Dots One Line
履历 · 相册 · 时代
2026.08.31 · 红一变
王婷: 80年代左右红一变家的大体模样,三屉桌对面是门,门侧面墙是一排衣挂。
王瑛: 太写实啦,和我记忆里的一样。👍👍👍
王瑛: 〔转发/贴出大屋内景图,并用橘色圆圈标出炕柜的一处〕
王瑛: 贵重物品放这里
王丹妮: 这回好了,能做内景。外屋炉台跟这是什么关系?电视啥的放哪?
王丹妮: 头发就是从炕柜里找的呗
王丹妮: 炕的那面墙上有啥?
王婷: 那个玻璃糖罐是老姨夫给的,洗衣机是水仙牌的,缝纫机是华南牌的,那个花盆养的多肉,后来放外面被偷了
王婷: 炕那面墙是南面窗户,窗户外是葡萄架
〔截图上沿残留;发言者不可见〕: 画的真好
王婷: 门侧面墙还立靠着折叠饭桌
王婷: 头发在上面箱子里
王婷: 炉台和炕隔着一面墙,做饭顺便烧炕
王婷: 电视是在对面的小屋装的,邻居小孩来看时放在小屋,后来也放在三屉桌子上了,我忘画了。
王丹妮: 这回基本能对上了
X
收尾日记:两点一线 · Two Dots One Line。本篇的当代设计物件。
1997.06.08 · 武汉 → 沈阳
丹妮:
从电话中得知,最近你在学习上遇到一点挫折,名次掉下去了,急得直哭。学习成绩列名次,你追我赶,这就是竞争,应该说是好事。名次掉下去,是一种刺激,也不见得是坏事。我在你这样大的时候,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,在长沙乡下一个初级农业中学念书,学习成绩总是第一名。等到初三的时候,日本人打到长沙来了,我只身跑到衡山去投考岳云中学。岳云中学原是长沙的一所重点中学,也是为躲避战火迁到衡山去的。我曾在那里念过初一上学期,因此很多老师认识我。我去投考初三下学期插班生,虽然考上了,但事后教务处老师告诉我,我考试门门都不及格,因对我「印象」不错,是「照顾」录取的。我在学习上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「打击」。记得上第一堂数学课,我就一点也不懂。我当时痛下决心,一定要赶上去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就在那个学期,我以第一名毕业。我从小在学习上要强。但农村中学普遍水平低。得了「第一」就满足了。重点中学水平高得多,一比就比下去了。你现在就读的育才中学也是强手如云。我记得你小学时是数一数二的,现在人家赶到你前面去了,你要好好总结一下。我想不外乎两条:一条就是你学习抓得
不够紧,要就是学习不得法。我常常强调「学习三部曲」,即:上课前预习,上课时认真听讲,上课后复习。学一课就要吃透一课。公式要背熟(最好自己能推导)。学一道例题都要掌握一种解题技巧。只有做到以上这一切,才能动手做习题。有些人前后颠倒。课文没有彻底弄懂,公式也不熟,课文例题的技巧还没有掌握,就急急忙忙做习题,结果事倍功半,浪费了很多时间。俗谚说:「磨刀不误砍柴工。」「学习三部曲」是「磨刀」,做习题是「砍柴」。刀不快怎么能砍得动柴呢?
做习题是巩固学习成果的一种方法,同时也是检验学习是不是深透的一种方法。在一般情况下,只要按以上方法学习,习题应该是自己做得出的。因此,对习题,不要放弃检验自己的机会,要先自己认真思考。只有经过反复思考,实在做不出来时,才去请教别人。每遇到一次困难,克服了一次困难,自己就提高一步。这时候应该总结一下,一道什么题,为什么当时做不出来,有什么心得,不妨记在小本上。一个学期你如果记满了这样一个小本,你就大大地提高了。
学习是一个有序的过程,如果一步跟不上,就步步跟不上。希望你一定要抓紧。在「追赶」的过程中,学习时间不妨长一些。祝
进步
爱你的姥爷 1997.6.8
南湖 · SHENYANG
梁达明摄于1989年的南湖生活。旧航拍来自历史图片转载页。正文的今昔插画描绘回忆,未作为2026年实景照片使用。
梁达明的沈阳影像 ↗旧航拍出处 ↗1996—1999 · 育才
1931—1948
1931—1939
1931.8—1934.12,市立第十一小学;1935.2—1937.7,广益附小;1937.9—12,岳云中学。1938.2—1939.9的开物农业学校在长沙乡间,具体校址仍未确定,因此没有另画一个精确校点。
1980年干部履历;1997年致丹妮信。城市范围定位。1939 / 12
相册题注记下一九三九年十二月随祖母逃难到邵阳。它让看似顺直的校名列表,出现了一次向西南的折返。
相册第128页题注。城市范围定位;旧文件名的“郡阳”是误读。1940 / 02—06
本人履历写“湖南衡山岳云中学”。校史记中学部1938年10月迁白果,借祠堂与民房办学;白果是最可能的校点。个人学籍未找到,地图用空心圆标出镇域,不把今天南岳校址当作他的教室。
1980年履历;1997年来信;岳云战时办学校史。1940 / 11—1943 / 06
国师附中。这里的蓝田,是湖南安化旧属、今天的涟源,并非陕西蓝田。他后来致同窗的信,把这些年称为“黄金时代”;1943年五月的同窗留别照片还在相册里。
1980年履历;致同窗信;1943年合影。镇域定位。1944—1946
1944.2—8,在第五十兵工厂子弟小学任教;同年11月进入重庆交通大学电机系。兵工厂在郭家沱,交大在九龙坡,是同一城市里不同的生活地点;地图只以重庆城市范围表示,不虚构小学的校门位置。
1980年履历;交大重庆办学校史。城市范围定位。1946 / 04—1948 / 07
本人履历记1946年4月由重庆迁上海。1946年11月参与组织知行社,1947年5月25日率街头宣传队被捕,次日获释。求学路线在这里,进入了另一种历史。
1980年干部履历。交大徐家汇校园区域。1940—1943 · 蓝田
校友何大基2003年的回忆,提到山坡上的图书馆、宿舍后的松林和联谊社的琴声。这是国师大学部校友的经历,与姥爷的附中生活并读。
校友回忆与校史照片 ↗